將軍他英年早婚完整後續

2025-03-27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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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醉入東宮臥榻,毀了太子的婚約,也讓他淪為全京城的笑話。

為了報復,他挑斷我手腳筋,弄瞎雙眼,又囚於暗室,日夜折磨。

可我重生了。

這一次,我忍著酒勁,撞進了另一個人的懷裡。

「哪裡來的莽夫?長得還挺水靈。」

——我看清了他的臉。

謝容策。

一個月後,戰死沙場的那位少年將軍。

1

我重生了。

靠著假山,我能瞧見天上的圓月正灑下清冷皎潔的光。

自從眼睛被趙景干挖走,我已經很久沒見過月亮了。

這一刻,我甚至不敢呼吸。

我害怕這不過是另一場幻夢。

「太子醉了酒,此時正躺在明德殿呢……」

我渾身一僵。

這是趙景干貼身侍女懷璧的聲音。

當年,我在東宮酒宴上喝醉,頭疼得厲害。

聽見懷璧的話後,我想著避開太子,偷偷溜去偏殿歇一歇。

不承想,被人設計喝下藥酒的趙景干,正在那裡假寐。

西偏殿成了我噩夢的開始。

那一夜,偏殿里傳出的女子哭聲,悽厲可怖,劃破東宮的寂靜長夜。

我苦苦哀求,流盡眼淚,連骨頭都在打戰,只求他能放過我。

彼時,趙景干就像一頭髮了狂的野獸。

第二天,趙景干終於清醒。

可是,為時已晚。

這樁荒唐的醜事,迅速傳遍宮闈。

聖上大怒。

為了安撫父親,一道聖旨賜下來,我這小小的庶女就成了趙景乾的側妃。

也成了皇室的遮羞布。

後來,趙景干被心上人退婚。

他氣瘋了,提劍衝進我的寢殿:

「阮初一,你毀了我。現在全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話,你開心嗎?」

我倔強地回擊:

「殿下,被毀掉的明明是我。」

趙景干被我激怒了。

他抬起手,劍鋒指向我的雙眼。

「如若不是你設計陷害,又怎會有站在我面前的資格。」

「別用你那雙髒污的眼睛看我,再有下一次,我就把它挖了。」

我愣住了。

原來他這麼恨我,竟是因為這個。

後來,趙景干為了他的心上人顧輕羅,親自動手,生挖了我的眼睛。

疼暈過去之前,我已經分不清自己流的是血,還是眼淚。

我只是一直在問趙景干,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顧輕羅走近我,湊近我耳邊說:

「阮初一,你那晚出現在東宮,便是最大的錯。」

2

回過神,我才驚覺自己早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顧輕羅說得對。

如果那天晚上我沒有出現在東宮,當然就不會有後來的噩夢。

我努力平復心緒。

初一,不要怕。

已經從頭開始了。

只要現在能躲開趙景干,趕緊逃離這裡,一切就都來得及。

我扶著假山站起來,強忍著頭暈,朝外走去。

可沒走幾步,就瞧見身著紫袍的趙景干,緩緩走過來。

他怎麼會在這裡?

這個時間,他不是應該在偏殿醒酒嗎?

我嚇了一跳,迅速躲到荷花池旁邊的草叢裡。

趙景干仿佛聽見響動,搖搖晃晃地停下。

他似是在側耳聆聽。

我儘量將身子縮成一團,怕被發現。

趙景干忽然動了動腳步。

感應到什麼似的,他帶著醉意,朝我藏身的方向走來。

糟了!

千萬不能被發現!

我不敢再看,死死捂住眼睛。

過了會兒。

那腳步聲仿佛消失了,我才緩緩拿開手掌。

趙景干那張臉就這麼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他蹲下身,跟我保持了同樣的姿勢,歪著頭看我。

那雙眼睛裡寫滿了惡劣的捉弄。

「阮初一?」

「你以為躲到這裡,我就找不到你了嗎?」

——那聲音像是從地獄傳來,令我肝膽俱裂。

3

「啊!」

我尖叫出聲。

與此同時,我將早就攥在手裡的繡鞋,狠狠抽在了趙景乾的臉上。

趙景干蹲在原地,像只蒙了的大蛤蟆。

我趁機拔腿就跑。

「阮初一!」

「你敢用鞋底子抽我?!」

他的暴怒呵斥,很快就從身後傳來。

沿著荷花池,我拚命地跑。

前一世,東宮那晚是趙景干第一次遇見我。

可是剛才,他準確無誤地喊出了我的名字。

——趙景干也重生了?

我不敢再往下想。

身後的腳步似乎越來越近了。

一個轉彎後,不知是誰的玄色衣袍忽然出現在視野里,我猝不及防地撞上。

「嘶。」

那人狠狠地吃了我一記頭錘。

直到看清我的臉,他才有點吃驚:「哪裡來的漂亮莽夫?

「長得還挺水靈的。

「幸虧我身材好,比較耐撞。」

沒時間了。

趙景干就要追上來了。

我忽然抱住眼前的男人,咬牙道:

「這位大人,對不住了。」

話音剛落,我扯住他,整個人向旁邊的荷花池裡滑去。

月光落在男人的臉上,他錯愕的神情一覽無餘。

謝容策?

「喂,你這是要——」

沒想到是他,我微微一怔。

是那位一戰封侯的謝小將軍。

每次班師回朝,他都會騎著那匹白馬,高調走過京都的街道。

少年鐵衣,長相明艷,眼波張揚又熱烈,像是有永遠一往無前的銳氣。

只是——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一個月後,謝容策會死在戰場上,連具全屍都沒留下。

被帶回來的,唯有一隻斷掌。

死因不詳。

腦海里終於記起了這張臉。

還沒等他說完話,我就拉著他一起墜入荷花池。

可憐謝家滿門忠烈,上下皆縞素,謝老夫人更是一夜白頭。

這麼看來,謝容策也挺慘的。

他也沒比我好到哪裡去。

我雖然於心不忍,但為了活命,還是把他拖下水。

無論如何,我絕對不要再回去當趙景乾的囚奴了。

我……太想活下去了。

對不住了,謝容策。

我在心中默念。

這次,拉你當了墊背,我做牛做馬還你。

「撲通——」

冰冷的河水徹底吞噬我們。

河水湧進鼻腔,我嘗試著掙扎了幾下,可身體很重,怎麼都浮不起來。

在我以為,自己可能就要這麼沉下去的時候,謝容策的手忽然從水中伸過來。

他一把扶住了我的腰,用力托著我,直到將我帶上了岸。

我發抖著抱緊自己濕漉漉的身體。

望著周圍聞聲趕來搭救的宮人,還有一群謝家的人,我終於勾起嘴角。

我賭對了。

阮家庶女是條賤命,但謝小將軍的命,值錢多了。

肩上忽然多了件披風。

是謝容策。

他接過下人拿來的那一件,直接給了我。

我摸著身上厚厚的披風正發獃。

謝容策的臉色有些紅:

「那個……剛才在水裡,是我冒犯了,可我是想救你來著。」

「你沒生氣吧?」

他不生我氣,反而還先來關心我?

我愣了愣。

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問候我了。

我被磨滅尊嚴,踩碎骨頭,像一條狗一樣活著,也已經……很久了。

心底漾開一股暖意,可眼眶也跟著發酸。

我強撐著不掉下眼淚。

一道視線忽然看向我。

我下意識地順著那方向看去——

趙景干就站在人群外,面色陰沉可怖。

他正死死地盯著我。

4

趙景干就是把我瞪穿了也沒用。

每次他用這種怨毒的眼神看著我的時候,都是勃然發怒的前兆。

我的身體在本能地發抖。

可我第一次鼓足了勇氣,挺直背脊,迎視著趙景乾的目光。

像是有幾分猝不及防,他微微一怔。

隨即面上愈發陰沉。

他拂袖而去,消失在人群之中。

我鬆了口氣。

儘管渾身濕透,夜風吹在身上也很冷,但此時此刻,心頭是前所未有的放鬆。

夜風輕柔地撫在臉上,我閉上眼,貪婪地享受著,幾欲落淚。

我怎麼差點忘了。

沒有哭聲,也沒有疼痛。

嫁進東宮之前的夜晚……本就該安寧如斯,無驚無懼。

「你,你別哭啊。」

謝容策忽然慌了神。

原來我哭了。

我低下頭,手上正死死攥著披風的帶子,連指甲狠狠嵌入掌心都渾然不覺。

謝容策耳朵還紅著,臉上儘是懊惱的神色。

「千錯萬錯,把你惹哭了,錯便都在我。

「你若是恨我在水裡的唐突之舉,就罵出聲來。

「我這人臉皮厚,不打緊的。」

平日裡意氣風發的小將軍,像是怕極了我的眼淚,顯出些手忙腳亂的笨拙。

「……蘇副官,她怎的哭得更厲害了?我太兇了?」

謝容策急了,小聲向身邊的一個大鬍子男人討教。

那大壯漢也是抓耳撓腮,想了半天。

「這這這……每次我把我家娘子惹哭的時候,讓她打我一頓就什麼都好了……」

謝容策恍然大悟。

我生怕他把臉湊過來讓我打他,趕緊胡亂抹了把眼淚。

起身後,雙手頂在額前,跪伏在地,對著他長拜不起。

「小女有罪,請將軍責罰。」

拉著謝容策一起墜入荷花池之前,我想得很清楚。

倘若拉他下水,趙景乾定然不敢輕舉妄動。

謝小將軍會是一枚極佳的護身符。

我這麼做,要面臨的最壞結果,不過就是被謝容策一劍抹了脖子,血濺荷花池。

這樣的結局,也好過爛死在東宮裡。

我誠然是個小人,早就揣著算計的心思靠近。

可謝容策的坦蕩,更讓我自慚形穢。

也正因為如此。

聽了他的話,我心裡既忐忑,又愧疚。

「如若大人不嫌棄,小女願自請為奴為婢……」

見我止住眼淚,謝容策鬆了口氣。

他虛扶著我起身,大大咧咧一笑。

「阮家的姑娘,給我一介粗人當婢女,也太委屈了罷。」

他竟然認識我?

還未等我說話,謝容策輕笑道:

「更何況,夜裡岸邊濕滑,方才我路過,碰巧瞧見你一時沒站住,失足墜入水中。

「——是我自己跳進水裡救你的。

「既是我一廂情願,何來嫌棄?」

此時此刻,少年恣意飛揚的眉眼,比月色還要動人幾分。

謝容策明知道我是故意的,也沒有戳穿我。

他給了我足夠的體面。

還在這麼多人面前,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我愣在原地,不知如何言語。

謝容策又道:

「剛才走得那麼急,想來是你一個人走夜路害怕。」

「這一回慢些走,我提燈送你回去。」

原來我拔足狂奔那一幕……也被他瞧見了。

甚至被他看穿了。

他似乎知道,我是在害怕,

謝容策當然不知道他的出手相助意味著什麼。

只是,我重活一世,站在命運的結局,深切明白,今晚正是他的出現,才有人扶了我一把。

我又要下跪謝恩,卻被謝容策一把拉住。

「不必在我跟前跪來跪去,舉手之勞,你可別掛心。」

回去的一路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謝容策和蘇副官,我連趙景乾的影子都沒看見。

如此一來,我連最後一點擔憂都打消了。

今夜註定平安。

「就送到這兒了,阮二小姐。」

站定在花廳門口,謝容策向我辭別。

他勾了勾唇角,目光灼灼。

我總該做點什麼。

此時,腦海里忽然冒出了一個想法。

能報答謝容策的,似乎只有這個了。

「今日之事,多謝您。」

「只是,這一別之後,謝小將軍是要重回桓南城?」

我假裝不經意地問起。

桓南城是謝容策常年駐守的地方,那裡兩面環江。

而他本人最擅水戰,也庇佑著一方百姓的平安。

百姓們總是極為尊敬地稱他為「霓舟侯」。

「阮二小姐,料事如神。」謝容策笑吟吟的。

我繼續胡謅:

「我會看手相。不如臨行前,我來幫恩公看看平安卦,可好?」

我拿過蘇副官手上的宮燈,另一隻手扯起謝容策的衣袖,虛托著他的手掌,裝模作樣地看起來。

謝容策的手上有常年練武的繭,還有幾道粗糲的疤,這麼些年,他一個人在桓南城應該吃了不少苦頭。

這樣為百姓肝腦塗地的人,竟然也會落得那般下場。

想到前一世他慘死的結局,我不由得有些出神。

聽說謝容策戰死後,僅存一隻斷掌。

……便是這隻手嗎?

倘若是意識還清醒的時候,被人劈斷手掌,一定很疼吧。

「看了這麼久,可有看出什麼?」

那人清朗的聲音忽然從耳側傳來。

我定了定神,回答他:「唔,這卦我不太好說。」

通常這種言辭不明的卦意,都暗指生死。

謝容策應該聽懂了我的暗示吧?

我說:「大人,一個月後,您有一道坎,要多加小心。」

「輕則斷手斷腳,重則血光之災。」

我並不了解事情的全貌,沒法說出更多的細節。

只記得,當時自己困於暗室,那天來給我送飯的兩個小宮娥,臉上俱是愁雲慘澹。

她們談論的,正是那位驟然隕落的少年將軍。

大家都在為謝小將軍感到惋惜。

此時,我只能盡最大努力去提醒謝容策。

他會相信我嗎?

我有些忐忑。

謝容策接過我手上的宮燈,挑眉笑道:

「每次我出行前,祖母都會找人作法看卦,熏煙放血,把我折騰得夠嗆,卻未曾有一次言中。

「所以,我從不信這些。

「但多謝你好心提醒,我定會留神。

「不然,此番你提著這麼重的四角燈,又瞪著這麼大的眼睛幫我看手,豈不是白白辛苦?」

他眉眼帶笑,分明就是沒當回事。

我惱怒地開口:

「你不信其他人就算了,可我看卦真的很準!」

這人當真是倔得很。

我只能在心裡祈求,謝容策是真的能聽進去我說的話。

「真的很準嗎?」

不知道為什麼,謝容策反而來了興致。

他忽然挽起袖子,伸出另一隻手,再次在我眼前攤開。

「既然這麼准,不如順便幫我瞧瞧姻緣。」

5

我萬萬沒想到,謝小將軍來了這麼一手。

不得不硬著頭皮上陣。

先故弄玄虛,翻來覆去地瞧了瞧他手掌心。

然後,才慢慢悠悠地開口:

「大人的姻緣也不錯。」

「夫人是個侯門高戶的貴女,與您一見鍾情,再見傾心。情投意合,二人甚是般配。」

我琢磨著,這種說法總不會出錯。

誰不喜歡聽吉利話呢?

果不其然,謝容策看起來非常滿意。

可我沒想到,打臉來得如此之快。

6

謝容策沒走成。

次日,兩道摺子震驚朝野。

一道是當朝太子趙景干所奏,意欲求娶顧相嫡女,其念之誠,令人動容。

而另一道,則出自阿爹之手。

阿爹的奏摺字字泣血。

大意就是謝小將軍在眾目睽睽之下跳進水中救我,撈我上來的時候,手上還緊緊抱著我。

雖是善舉,但也壞了我名節。

倘若是不納了我,委實讓阮家無顏做人。

我竟不知道,自己這個小小的庶女,平時也沒得到過阿爹的幾分好臉色,在這種時候,還能發揮如此作用。

前一世,我被趙景干欺侮一夜。

也是阿爹連夜上書,把這件事鬧進了前朝。

沒想到,他這次的做法,和重生前如出一轍。

我怎麼偏偏把這一出給忘了?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暗自期盼著,聖上是個拎得清的,這一次,可千萬別亂賜婚。

謝容策救了我。

萬一他已有婚約,抑或是另有心上人呢……

壞了他的姻緣,我這不是恩將仇報嗎?

我越想越急,整個人寢食難安。

儘管如此。

三天之後,皇上還是大筆一揮,給我和謝容策賜了婚。

之前和趙景乾的婚事,是這九重宮闈里不能提及的忌諱。

反倒是這一次,京中甚至傳出謝容策「英雄救美」的佳話。

我,也直接成了他的側夫人。

盯著那明黃色的絹紙,我徹底放棄了掙扎。

此時此刻,謝容策接到聖旨後,一定正在心裡狠狠罵我吧?

什麼侯門高戶的貴女,哪來的一見鍾情?

——謝容策分明是被我這個大災星給迎面砸中了。

7

懷著無比忐忑的心情,我嫁進了謝家。

坐在婚房裡,我緊張到能聽清自己的心跳聲。

「那你倒是說說,阮家二小姐到底美不美?」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吵嚷。

我屏息,下了床,站到門口,側耳去聽。

「阮家這個庶女,平日裡深居簡出的,似乎從未見過,也沒什麼名氣。」

「以她那身份……做你的側夫人,已經是委屈你了……」

聽了半晌,雖然斷斷續續,卻也聽了個大概。

我想,許是那些賓客們。

儘管他們喝醉了,說的話也不太中聽。

但句句屬實。

所以……謝容策應該也是在意的吧?

心裡有一絲酸楚。

我轉身正欲離開。

「——謝容策,你瘋了?!」

方才說話的男人一聲低喝,緊接著,就傳來悶響。

是謝容策摔倒了嗎?

我有些擔心,想推開房門看看。

可蓋頭還沒掀,儀式也尚未結束,就這麼衝出去……實在是不像一個新婦應有的禮數。

若是被旁人看見,更要笑他了。

我的腳步就這麼定在原地。

與此同時,門外響起一道熟悉的嗓音。

謝容策的語氣里染著醉意,卻透著十足的冷:

「她是怎樣的人,我還不需要通過旁人來知道。」

此言一出,鴉雀無聲。

「阮初一既進了我謝家的門,就是我的人。

「我的人,可比天上地下,哪裡都好。

「你若瞧見她有什麼不好,將自己眼睛挖去便是。誰給你的臉,到我面前嚼舌根?」

那說錯話的人回過味兒來,意識到自己的失言,立刻連連求饒。

謝容策像是有些不耐煩,輕輕「噓」了一聲。

隨後,壓低了聲音:

「你跪在這裡,哭爹喊娘的幹啥?別被她聽見。

「她嬌得很,會被你這副模樣嚇到。

「快滾。」

他的話落入我耳中,仿佛是有人曲著手指,輕輕在我心頭叩了叩。

我捂著胸口,裡面怦怦直跳。

又趕緊裝作什麼都沒聽見,退回到喜床上乖乖坐好。

「吱呀——」

門被人推開。

謝容策的腳步越來越近。

「等很久了罷?」

他轉換了語氣,柔和許多,和方才在院裡的那個冷冰冰的謝小將軍截然不同。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謝容策拿起玉如意,火急火燎地掀開了我的蓋頭。

「將軍,這樣不合禮數……」

眼前的他面頰酡紅,目光灼灼,看向我的眼睛跟浸泡過泉水一樣清亮。

這人真的喝醉了。

這種時候,怕是我說什麼都不會聽。

見我露出幾分怯意,他這才有了幾分清醒。

轉身坐在不遠處,目光灼灼。

「我剛從外邊進來,身上有涼氣,先離你遠著些。」

此時,洞房春暖,花燭正燃。

我也能感受到,謝容策一直在盯著我的側臉。

他忽然開口道:

「那天見你,一身素色,還以為是從池水裡走出來的神女。」

「今天這麼明艷的顏色,竟然也很襯你。

「果然,天上地下,沒什麼比我的新娘子更好看。」

窗邊「啪」地爆開了一抹燭花,我被嚇了一跳。

我這才意識到,從謝容策進門之後,我就一直很緊張。

謝容策輕笑,朝我坐過來。

我頓時繃直了背脊,汗流如注。

既然已經禮成,那剩下的步驟,自然是不可避免的。

想到洞房,想到吹熄蠟燭之後會發生的一切……

寒意不由得爬上我的背脊,令我忍不住頭皮發麻。

那些事,在我眼中從來就不是什麼「閨房之樂」,是折磨,更是痛苦。

寬大的喜服袖子下,我儘量克制著自己的顫抖。

可眼前的人,是我的恩公,也是我的夫君。

看著眼前醉醺醺的謝容策,我極力說服自己。

屋內的花燭被熄滅,重回一片黑暗。

那雙有些粗糲的手掌撫上我的盤扣,謝容策的吻就這麼落了下來。

我閉上眼。

在那個夜晚,也是這樣帶著濃郁酒氣的吻,粗暴地咬傷我嘴唇。

碎帛遍地,我也像一朵破敗的花。

似乎不僅是那個夜晚。

夜深人靜,被束縛住雙手雙腳的時候。

在暗室里,趙景干最喜歡抓著我的頭髮,逼迫我抬頭——

「阮初一,忽然發現,其實孤也不虧。雖然你身份低微,但這張臉,還算說得過去。

「不信?你看著銅鏡里的自己,哭得可真有趣。

「像一條母狗,搖尾乞憐,真賤。」

那些迴蕩在午夜的惡魔低語,曾經像是一把匕首,一點一點切割我的自尊。

現在,又把謝容策的溫柔劃得粉碎。

那股熟悉的噁心之感直衝進鼻腔。

我再也忍不住了。

下一秒,我推開謝容策的身體,捂著嘴巴衝出房門。

8

不知道吐了多久,胸口終於暢快。

回到房間後,我這才發現,謝容策就捧著水盞,一直看著我的背影。

我接過,一飲而盡。

只覺得自己剛才犯了天大的錯誤。

我愧疚地跪在謝容策腳下,開始道歉。

「方才掃了將軍的興致,是我不合禮法,真是罪該萬死。

「還望將軍大人不記小人過,饒我這一次。

「我現在去重新洗漱,將軍若不嫌棄,可以繼續了。」

我開始動手解自己的扣子,動作又急又粗暴。

謝容策酒已經醒了大半。

他皺著眉看我,一把拉住我胳膊:

「阮初一,從我第一次見到你,你好像就總是跪來跪去。

「方才你躲在門後偷聽很久,最後也沒有走出來。

「還有,明明不喜歡我親你,現在卻還是要這樣取悅我。

「這些……大概也都是礙於禮法吧?」

我呆愣在原地。

所有小心思,在這一刻竟然都無處遁形。

「守規矩也不是這樣的守法,你還真是……喜歡拘著自己的性子啊。」

話音剛落,謝容策學著我的樣子,撩起衣擺,大大咧咧地跪在地上。

「喂,你在做什麼!」

我急了,站起身,拚命拉他起來。

哪有讓謝容策跪我的道理?!

可謝容策常年習武,哪是我能拽得動的。

「我這人不喜歡遮遮掩掩,說話做事都喜歡直來直去。」

他按住我的手。

「不如今夜,我們就將話說明白,這樣一來,對你我都好。

「我們婚約雖是聖上所賜,但我倒覺著你甚是合我心意,我並不排斥這樁婚事。

「至於你,若是另有心上人,實在不願,等我找機會尋了由頭,向聖上請旨退婚。」

他這番話實在是坦蕩,連對我有意,都說得這麼落拓乾淨。

「若你願意……也別介懷我出身行伍,行事莽撞。我們來日方長,不如,慢慢相處著試試。」

謝容策抬起頭,那雙眸子認真地看著我:

「阮初一,跟我過日子,你願還是不願?」

那目光澄澈,盛著我從未見過的星辰。

也帶著讓人莫名的安心。

心念一動,嘴巴已經做出了回答:「我……願意。」

他似乎是個可以信賴的人。

謝容策笑了,眼中星芒更亮。

他朗聲說道:

「還有,謝府沒那麼多規矩,這裡以後便是你的家,所以……我希望你能自在些,凡事有我護你周全。」

「以後更不必跪來跪去。若你改不了,那就你跪我一次,我也跪你一次。」

他大紅喜服染上了地上的塵土,和我一樣,有些狼狽。

無論是在閨閣之中,還是上一世嫁入東宮之後,我早就習慣了謹小慎微地活著。

小時候,不聽話就會挨餓,被阿爹打。

再到後來,不聽話就會惹得趙景干不高興,他不高興,就是我受難的開始。

他忽然湊近我,低聲道:「聽見沒?」

熱氣呵在耳側。

我有些癢,縮了縮脖子,直點頭。

「對了。」

謝容策想起什麼似的,復又笑著靠近:

「下次要是沒忍住,又親了你,可別惱我。」

9

後來,我才知道,謝容策沒騙我。

整個謝府上下,確實都不太像是我記憶中的門閥士族。

我也終於明白,謝容策之所以會是這樣純良又直接的心性,正是因為謝府的人都是如此。

率性可愛,諸事隨心而為。

老夫人從我第一次奉茶之後,就對我歡喜得緊,誇我樣貌好,又聽話又乖,總拉著我聊天。

她還說,之前找大師給謝容策看了好幾次姻緣。

每次大師都說,謝容策沒有姻緣線。還說,或許是命定之人還未出現在這個世上,要等機遇。

現在,我這個命定之人出現了。

老婦人這才放心,樂得嘴都合不攏。

「謝天謝地,終於有人能治一治容策這個潑猴了。」

謝容策在旁邊聽見,委屈極了。

「祖母,我是桓南的霓舟侯,才不是什麼潑猴。當著初一的面,您怎麼什麼都說啊……您就不能多幫孫兒說點好話嗎……」

謝老夫人立刻心領神會,拉起我的手語重心長:

「好好好,那我們說點威猛的。」

「這臭小子第一次練劍的時候,失手把他爹衣帶劃開了。當著桓南水師的面,他爸褻褲掉下來,露出白花花的肥屁股,孝死我了。」

謝容策:……?

最有意思的是,謝老夫人已經年逾五十,但每天早上,仍然是聞雞起舞,準時晨練。

我經常會撞見,天才濛濛亮,他們一起在院子裡操練。

謝老夫人舞長槍,謝容策練劍。

祖孫二人,俱是身形靈動。翩若驚鴻,宛若蛟龍。

聽聞謝老夫人年輕時,也曾個極具威望的女將。

如今,也可窺見當年榮光。

我的貼身婢女小環暗暗感嘆:

「側夫人,您有所不知。謝家現在只剩下老夫人,還有謝小將軍這一個獨苗。其他人……都死在了戰場上。

「謝家代代都是一雙夫妻攜手白頭,從不講究納妾,所以子嗣本就稀薄。這麼多年的仗打下來……就更冷清了。

「他們是我見過最好的主家,卻也是最慘的。唉。」

這句話再次點醒了我。

我的笑容凝滯,心頭籠上陰霾。

眼前這一幕明明很美好。

可是,一個月後……不,或者說,時間已經不到一個月了。

不僅是謝容策會喪命,謝老夫人也會因為承受不了打擊,一夜白髮,形如枯槁。

謝家瞬間傾塌。

所以,謝容策一定要平安無事。

只有他好好活著,才不會有那一系列悲劇的發生。

我一定要為他做些什麼才行。

10

大婚七天後,我與謝容策按規矩,應當回宮裡向聖上復旨。

走著走著,我忽然就被一個宮人撞了一下。

謝容策護住我,左看右看,看起來十分緊張。

我不由得被他逗笑了:

「謝容策,他只是撞了我一下,又不是捅了我一刀,別這麼緊張。」

他斂了神色,挑眉回道。

「在我眼皮子底下,就是不行。」

「若真有人敢傷你——」

說到這,他似笑非笑。

謝容策抬起手,微微張開手掌,在脖頸上,劃出一道俐落的弧線。

「那就這樣。」

眼前的他歪著頭,眼中映出春光燦爛。

我知道,他在安我的心。

「好。」

我重重點頭。

趁他不注意時,偷偷打開藏在手裡的紙條。

——這是方才撞向我的那個宮人塞進我懷裡的。

想來,她是為了傳話,才撞了我。

「一個月後,你的夫君會有性命之憂。想救他,就單獨來東宮見我。」

這最後一句話,重重地敲在我心上。

我渾身血液快要倒流。

腦海里閃過那個人可憎的臉。

我甚至還能想像到,寫下這張紙條之後,他又是如何帶著病態的笑容,一個一個撫摸著幹掉的筆跡。

趙景干轉過了身,眼中帶著興奮的光,看我的時候很狂熱:

「你當真來了?」

11

我緩緩走向東宮,每一步都膽戰心驚。

「你也擁有之前的記憶,對罷?那不是一場夢!」

直到那身熟悉的紫袍背影再度出現在視野中。

我低著頭,避開那目光中的熾熱。

「太子殿下,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趙景乾冷哼一聲。

「阮初一,別裝了。

「那天我們明明是『第一次』遇見,你卻對孤又怕又懼,今天看見這紙條,你深信不疑,也立刻就趕過來。

「你那天拽著謝容策故意落水,還不是想利用他來躲孤?

「還有今天,你是知道謝容策一個月之後會死,才會過來的吧?」

趙景干忽然將我拽入懷中,盯著我的眼睛陰笑。

他開始回憶從前。

伸出手,他輕輕觸碰我的眼睛。

「這雙眼睛真是太美了。難怪重活一次,我也總是會夢到你。」

那種噁心的感覺瞬間占據我全身,不寒而慄。

我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卻推不開他。

趙景干也越來越用力,將我下巴捏得又紅又腫。

「可是,阮初一,你知道嗎?

「這一次,父皇同意了你和謝容策的婚事,卻駁回了我請婚輕羅的摺子。

「你說,這到底是為什麼?」

12

趙景干最愛顧輕羅。

顧輕羅是顧相的嫡女,也是唯一一個女兒,從小就是掌上明珠,受盡寵愛。

所以,就算是全天下最尊貴的榮寵,她也受得起。

她更不會跟其他女人分享夫君,只要「一生一世一雙人」。

顧輕羅說,如果這些趙景干給不了,那他們的婚約隨時都可以作廢。

他好不容易舔到她,卻又因為我陰差陽錯成了他的側妃,被顧輕羅毀掉婚約。

隨後,顧輕羅嫁給新科狀元。

但之後,我無意中撞破了他倆接吻。又被他們發現。

我記得,顧輕羅大驚失色,委屈地責怪趙景干。

說都是他的錯,既然先失約就不要再來招惹她,現在全完了。

她哭得梨花帶雨。

大概是覺得……自己的人生要毀在我手裡了。

而我在旁邊一直求饒,磕得頭破血流。

可趙景干為了給她定心丸,還是一劍挑了我的眼睛。

「阮初一,既然你總這麼不懂規矩,那我就替你管束自己。」

趙景干不僅是野獸,更是一個沒有心的瘋子。

失去眼睛後,我一心求死。

趙景干發現我有尋思的舉動,就將我關入暗室,挑斷手腳筋,徹底將我與外界隔絕起來。

每次他在顧輕羅那兒討了不痛快,回到東宮暗室後,就加倍施予我身上。

但何其諷刺。

重活一次,我不再是他們之間的阻礙,他成功寫下請婚書,卻被聖上拒絕。

趙景乾和顧輕羅註定做不成一對眷侶。

「因為,這是你的報應。」

既然已經被他看出來,我也不想裝下去了。

我只覺得悲憤難平,一字一頓道:

「從前我和你素未謀面,又為何會覬覦這側妃之位,甚至不惜用下藥這種手段?」

「你但凡親自去查,或許早就查出來誰才是背後主使,而不是怪罪於我。」

趙景干嗤笑:「我為什麼要查?」

「那本就是我下的藥,只不過,我是準備給顧輕羅喝下的。」

我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原來這才是真相。

趙景干從始至終都知道,我根本就沒有設計陷害他。

「她是顧家的嫡女,除了脾氣刁蠻任性,其他方面皆是最適合做皇后的女人。我愛她,不應該嗎?」

趙景干摸著腰間的玉佩,淡淡道:

「那些皇子們在朝堂上開始陸續嶄露頭角,我位置不穩。只要她心在我身上,背後的權勢,必會有一天為我所用。

「只可惜,她每次跟我吵架都鬧著要悔婚……真是個麻煩。

「你瞧,你們這些女子,不論尊卑貴賤,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唯有馴化,才會真正的臣服。」

「我們這些女子?」

我呢喃著,重複了一遍趙景乾的話,只覺得渾身發冷。

他果然是個人渣。

我曾以為他至少對顧輕羅有一絲真情。

可現在看來,如果真的愛一個人,又怎會不顧她名譽,對她做出那樣的事?

「趙景干,為什麼?」

我克制著聲音的顫抖。

「我越憤怒,就越沒有人懷疑我。

「弄瞎你眼睛嗎?順手取悅一下顧輕羅而已。至於挑斷你手腳筋,又囚禁你……嘖,不為什麼。

「想折磨你,便折磨了。」

趙景橋無聲地勾起嘴角:「還需要理由嗎?」

13

或許,這便是壞人的惡,從來就沒有什麼緣由。

身上明明沒有之前的那些傷口了,可聽見這句話之後還是會發癢、作痛。

我穩了穩心神:「你方才在紙條上說的,可還當真?」

「謝容策到底是怎麼死的,有什麼方法可以救他。」

趙景干攤開雙手,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用來試探你的東西罷了,就算是我知道,憑什麼要告訴你?

「不過,你好像比我想像中更在意謝容策。

「你不會是真喜歡上那個武夫了吧?」

他冷哼。

聽他這麼說謝容策,我後退一步,譏諷道:

「你陰晴不定,暴戾無常,心機深沉,整個東宮的人都怕你,在背後說你是條瘋狗。」

「可謝容策不一樣,他什麼都比你好。就算是我喜歡他又怎麼了?」

「還有,既然你能想到利用顧輕羅,聖上自然也能想到。」

「怕不是為了制衡你呢。」

我輕笑。

「難怪你要虛張聲勢依靠女人來維護自己的地位,無用無才無德無能,連這點道理也想不明白,真是個毫無權衡計量的草包!」

趙景干被我激怒了。

他伸手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衣襟。

「你現在當真有了底氣,竟然敢這樣與我說話!今天我叫你來,就是想讓你知道,我得不到的東西,你也別想得到!」

他得不到顧輕羅,就不允許我過得比他幸福。

我早該想到的。

我瘋狂掙脫趙景乾的鉗制,甩了他一耳光。

可他沒臉沒皮地湊過來抓我的手:

「阮初一,你最好越鬧越大,把所有人都叫過來,看看你這個將軍側夫人在我懷裡衣衫凌亂的樣子。」

「不如你每天夜裡來找我如何,就跟以前一樣。到時候等謝容策死了,我自有一番豐功偉業,納你當個侍妾也不錯。」

這些令人作嘔的話,讓我頭皮發麻,我想吐,眼眶也酸脹得厲害。

我拚命忍住淚意。

我若是哭了,才是會真正令趙景乾得意。

「哭啊!你怎麼不哭了?」

見我如此,趙景干臉色一變,甚是不悅。

驀地,我看見一道淬了冷意的寒光,忽然出現在趙景乾的頸側。

趙景干身子一僵,鬆開了雙手。

我瞧見,是謝容策站在趙景乾的身後。

此時,謝容策長眉微斂,面容肅殺。

他啟唇,冷冷道:

「她膽子小,你嚇到她了。」

「初一,你過來。」

他向我伸出手。

此時此刻,周遭的一切事物仿佛都黯淡下去。

只有謝容策那張劍眉星目的臉,仿若神明降臨,救我於水火困境。

狼狽的太子緩緩轉過身,頸間一道血痕,極其鮮艷。

謝容策卻沒有因此放下自己的劍。

「趙景干,女子的悲鳴,絕不是你豐功偉業的勳章。」

謝容策一字一頓。

我生怕他真的對趙景干動手,趕緊拉了拉他的衣袖。

「謝容策,你別衝動。」

他轉過身,安撫似的捏了捏我的手。

「我自有分寸。」

可下一秒,寒光一揮,趙景乾的袖子就被謝容策砍下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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