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醉入東宮臥榻,毀了太子的婚約,也讓他淪為全京城的笑話。
為了報復,他挑斷我手腳筋,弄瞎雙眼,又囚於暗室,日夜折磨。
可我重生了。
這一次,我忍著酒勁,撞進了另一個人的懷裡。
「哪裡來的莽夫?長得還挺水靈。」
——我看清了他的臉。
謝容策。
一個月後,戰死沙場的那位少年將軍。
1
我重生了。
靠著假山,我能瞧見天上的圓月正灑下清冷皎潔的光。
自從眼睛被趙景干挖走,我已經很久沒見過月亮了。
這一刻,我甚至不敢呼吸。
我害怕這不過是另一場幻夢。
「太子醉了酒,此時正躺在明德殿呢……」
我渾身一僵。
這是趙景干貼身侍女懷璧的聲音。
當年,我在東宮酒宴上喝醉,頭疼得厲害。
聽見懷璧的話後,我想著避開太子,偷偷溜去偏殿歇一歇。
不承想,被人設計喝下藥酒的趙景干,正在那裡假寐。
西偏殿成了我噩夢的開始。
那一夜,偏殿里傳出的女子哭聲,悽厲可怖,劃破東宮的寂靜長夜。
我苦苦哀求,流盡眼淚,連骨頭都在打戰,只求他能放過我。
彼時,趙景干就像一頭髮了狂的野獸。
第二天,趙景干終於清醒。
可是,為時已晚。
這樁荒唐的醜事,迅速傳遍宮闈。
聖上大怒。
為了安撫父親,一道聖旨賜下來,我這小小的庶女就成了趙景乾的側妃。
也成了皇室的遮羞布。
後來,趙景干被心上人退婚。
他氣瘋了,提劍衝進我的寢殿:
「阮初一,你毀了我。現在全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話,你開心嗎?」
我倔強地回擊:
「殿下,被毀掉的明明是我。」
趙景干被我激怒了。
他抬起手,劍鋒指向我的雙眼。
「如若不是你設計陷害,又怎會有站在我面前的資格。」
「別用你那雙髒污的眼睛看我,再有下一次,我就把它挖了。」
我愣住了。
原來他這麼恨我,竟是因為這個。
後來,趙景干為了他的心上人顧輕羅,親自動手,生挖了我的眼睛。
疼暈過去之前,我已經分不清自己流的是血,還是眼淚。
我只是一直在問趙景干,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顧輕羅走近我,湊近我耳邊說:
「阮初一,你那晚出現在東宮,便是最大的錯。」
2
回過神,我才驚覺自己早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顧輕羅說得對。
如果那天晚上我沒有出現在東宮,當然就不會有後來的噩夢。
我努力平復心緒。
初一,不要怕。
已經從頭開始了。
只要現在能躲開趙景干,趕緊逃離這裡,一切就都來得及。
我扶著假山站起來,強忍著頭暈,朝外走去。
可沒走幾步,就瞧見身著紫袍的趙景干,緩緩走過來。
他怎麼會在這裡?
這個時間,他不是應該在偏殿醒酒嗎?
我嚇了一跳,迅速躲到荷花池旁邊的草叢裡。
趙景干仿佛聽見響動,搖搖晃晃地停下。
他似是在側耳聆聽。
我儘量將身子縮成一團,怕被發現。
趙景干忽然動了動腳步。
感應到什麼似的,他帶著醉意,朝我藏身的方向走來。
糟了!
千萬不能被發現!
我不敢再看,死死捂住眼睛。
過了會兒。
那腳步聲仿佛消失了,我才緩緩拿開手掌。
趙景干那張臉就這麼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他蹲下身,跟我保持了同樣的姿勢,歪著頭看我。
那雙眼睛裡寫滿了惡劣的捉弄。
「阮初一?」
「你以為躲到這裡,我就找不到你了嗎?」
——那聲音像是從地獄傳來,令我肝膽俱裂。
3
「啊!」
我尖叫出聲。
與此同時,我將早就攥在手裡的繡鞋,狠狠抽在了趙景乾的臉上。
趙景干蹲在原地,像只蒙了的大蛤蟆。
我趁機拔腿就跑。
「阮初一!」
「你敢用鞋底子抽我?!」
他的暴怒呵斥,很快就從身後傳來。
沿著荷花池,我拚命地跑。
前一世,東宮那晚是趙景干第一次遇見我。
可是剛才,他準確無誤地喊出了我的名字。
——趙景干也重生了?
我不敢再往下想。
身後的腳步似乎越來越近了。
一個轉彎後,不知是誰的玄色衣袍忽然出現在視野里,我猝不及防地撞上。
「嘶。」
那人狠狠地吃了我一記頭錘。
直到看清我的臉,他才有點吃驚:「哪裡來的漂亮莽夫?
「長得還挺水靈的。
「幸虧我身材好,比較耐撞。」
沒時間了。
趙景干就要追上來了。
我忽然抱住眼前的男人,咬牙道:
「這位大人,對不住了。」
話音剛落,我扯住他,整個人向旁邊的荷花池裡滑去。
月光落在男人的臉上,他錯愕的神情一覽無餘。
謝容策?
「喂,你這是要——」
沒想到是他,我微微一怔。
是那位一戰封侯的謝小將軍。
每次班師回朝,他都會騎著那匹白馬,高調走過京都的街道。
少年鐵衣,長相明艷,眼波張揚又熱烈,像是有永遠一往無前的銳氣。
只是——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一個月後,謝容策會死在戰場上,連具全屍都沒留下。
被帶回來的,唯有一隻斷掌。
死因不詳。
腦海里終於記起了這張臉。
還沒等他說完話,我就拉著他一起墜入荷花池。
可憐謝家滿門忠烈,上下皆縞素,謝老夫人更是一夜白頭。
這麼看來,謝容策也挺慘的。
他也沒比我好到哪裡去。
我雖然於心不忍,但為了活命,還是把他拖下水。
無論如何,我絕對不要再回去當趙景乾的囚奴了。
我……太想活下去了。
對不住了,謝容策。
我在心中默念。
這次,拉你當了墊背,我做牛做馬還你。
「撲通——」
冰冷的河水徹底吞噬我們。
河水湧進鼻腔,我嘗試著掙扎了幾下,可身體很重,怎麼都浮不起來。
在我以為,自己可能就要這麼沉下去的時候,謝容策的手忽然從水中伸過來。
他一把扶住了我的腰,用力托著我,直到將我帶上了岸。
我發抖著抱緊自己濕漉漉的身體。
望著周圍聞聲趕來搭救的宮人,還有一群謝家的人,我終於勾起嘴角。
我賭對了。
阮家庶女是條賤命,但謝小將軍的命,值錢多了。
肩上忽然多了件披風。
是謝容策。
他接過下人拿來的那一件,直接給了我。
我摸著身上厚厚的披風正發獃。
謝容策的臉色有些紅:
「那個……剛才在水裡,是我冒犯了,可我是想救你來著。」
「你沒生氣吧?」
他不生我氣,反而還先來關心我?
我愣了愣。
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問候我了。
我被磨滅尊嚴,踩碎骨頭,像一條狗一樣活著,也已經……很久了。
心底漾開一股暖意,可眼眶也跟著發酸。
我強撐著不掉下眼淚。
一道視線忽然看向我。
我下意識地順著那方向看去——
趙景干就站在人群外,面色陰沉可怖。
他正死死地盯著我。
4
趙景干就是把我瞪穿了也沒用。
每次他用這種怨毒的眼神看著我的時候,都是勃然發怒的前兆。
我的身體在本能地發抖。
可我第一次鼓足了勇氣,挺直背脊,迎視著趙景乾的目光。
像是有幾分猝不及防,他微微一怔。
隨即面上愈發陰沉。
他拂袖而去,消失在人群之中。
我鬆了口氣。
儘管渾身濕透,夜風吹在身上也很冷,但此時此刻,心頭是前所未有的放鬆。
夜風輕柔地撫在臉上,我閉上眼,貪婪地享受著,幾欲落淚。
我怎麼差點忘了。
沒有哭聲,也沒有疼痛。
嫁進東宮之前的夜晚……本就該安寧如斯,無驚無懼。
「你,你別哭啊。」
謝容策忽然慌了神。
原來我哭了。
我低下頭,手上正死死攥著披風的帶子,連指甲狠狠嵌入掌心都渾然不覺。
謝容策耳朵還紅著,臉上儘是懊惱的神色。
「千錯萬錯,把你惹哭了,錯便都在我。
「你若是恨我在水裡的唐突之舉,就罵出聲來。
「我這人臉皮厚,不打緊的。」
平日裡意氣風發的小將軍,像是怕極了我的眼淚,顯出些手忙腳亂的笨拙。
「……蘇副官,她怎的哭得更厲害了?我太兇了?」
謝容策急了,小聲向身邊的一個大鬍子男人討教。
那大壯漢也是抓耳撓腮,想了半天。
「這這這……每次我把我家娘子惹哭的時候,讓她打我一頓就什麼都好了……」
謝容策恍然大悟。
我生怕他把臉湊過來讓我打他,趕緊胡亂抹了把眼淚。
起身後,雙手頂在額前,跪伏在地,對著他長拜不起。
「小女有罪,請將軍責罰。」
拉著謝容策一起墜入荷花池之前,我想得很清楚。
倘若拉他下水,趙景乾定然不敢輕舉妄動。
謝小將軍會是一枚極佳的護身符。
我這麼做,要面臨的最壞結果,不過就是被謝容策一劍抹了脖子,血濺荷花池。
這樣的結局,也好過爛死在東宮裡。
我誠然是個小人,早就揣著算計的心思靠近。
可謝容策的坦蕩,更讓我自慚形穢。
也正因為如此。
聽了他的話,我心裡既忐忑,又愧疚。
「如若大人不嫌棄,小女願自請為奴為婢……」
見我止住眼淚,謝容策鬆了口氣。
他虛扶著我起身,大大咧咧一笑。
「阮家的姑娘,給我一介粗人當婢女,也太委屈了罷。」
他竟然認識我?
還未等我說話,謝容策輕笑道:
「更何況,夜裡岸邊濕滑,方才我路過,碰巧瞧見你一時沒站住,失足墜入水中。
「——是我自己跳進水裡救你的。
「既是我一廂情願,何來嫌棄?」
此時此刻,少年恣意飛揚的眉眼,比月色還要動人幾分。
謝容策明知道我是故意的,也沒有戳穿我。
他給了我足夠的體面。
還在這麼多人面前,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我愣在原地,不知如何言語。
謝容策又道:
「剛才走得那麼急,想來是你一個人走夜路害怕。」
「這一回慢些走,我提燈送你回去。」
原來我拔足狂奔那一幕……也被他瞧見了。
甚至被他看穿了。
他似乎知道,我是在害怕,
謝容策當然不知道他的出手相助意味著什麼。
只是,我重活一世,站在命運的結局,深切明白,今晚正是他的出現,才有人扶了我一把。
我又要下跪謝恩,卻被謝容策一把拉住。
「不必在我跟前跪來跪去,舉手之勞,你可別掛心。」
回去的一路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謝容策和蘇副官,我連趙景乾的影子都沒看見。
如此一來,我連最後一點擔憂都打消了。
今夜註定平安。
「就送到這兒了,阮二小姐。」
站定在花廳門口,謝容策向我辭別。
他勾了勾唇角,目光灼灼。
我總該做點什麼。
此時,腦海里忽然冒出了一個想法。
能報答謝容策的,似乎只有這個了。
「今日之事,多謝您。」
「只是,這一別之後,謝小將軍是要重回桓南城?」
我假裝不經意地問起。
桓南城是謝容策常年駐守的地方,那裡兩面環江。
而他本人最擅水戰,也庇佑著一方百姓的平安。
百姓們總是極為尊敬地稱他為「霓舟侯」。
「阮二小姐,料事如神。」謝容策笑吟吟的。
我繼續胡謅:
「我會看手相。不如臨行前,我來幫恩公看看平安卦,可好?」
我拿過蘇副官手上的宮燈,另一隻手扯起謝容策的衣袖,虛托著他的手掌,裝模作樣地看起來。
謝容策的手上有常年練武的繭,還有幾道粗糲的疤,這麼些年,他一個人在桓南城應該吃了不少苦頭。
這樣為百姓肝腦塗地的人,竟然也會落得那般下場。
想到前一世他慘死的結局,我不由得有些出神。
聽說謝容策戰死後,僅存一隻斷掌。
……便是這隻手嗎?
倘若是意識還清醒的時候,被人劈斷手掌,一定很疼吧。
「看了這麼久,可有看出什麼?」
那人清朗的聲音忽然從耳側傳來。
我定了定神,回答他:「唔,這卦我不太好說。」
通常這種言辭不明的卦意,都暗指生死。
謝容策應該聽懂了我的暗示吧?
我說:「大人,一個月後,您有一道坎,要多加小心。」
「輕則斷手斷腳,重則血光之災。」
我並不了解事情的全貌,沒法說出更多的細節。
只記得,當時自己困於暗室,那天來給我送飯的兩個小宮娥,臉上俱是愁雲慘澹。
她們談論的,正是那位驟然隕落的少年將軍。
大家都在為謝小將軍感到惋惜。
此時,我只能盡最大努力去提醒謝容策。
他會相信我嗎?
我有些忐忑。
謝容策接過我手上的宮燈,挑眉笑道:
「每次我出行前,祖母都會找人作法看卦,熏煙放血,把我折騰得夠嗆,卻未曾有一次言中。
「所以,我從不信這些。
「但多謝你好心提醒,我定會留神。
「不然,此番你提著這麼重的四角燈,又瞪著這麼大的眼睛幫我看手,豈不是白白辛苦?」
他眉眼帶笑,分明就是沒當回事。
我惱怒地開口:
「你不信其他人就算了,可我看卦真的很準!」
這人當真是倔得很。
我只能在心裡祈求,謝容策是真的能聽進去我說的話。
「真的很準嗎?」
不知道為什麼,謝容策反而來了興致。
他忽然挽起袖子,伸出另一隻手,再次在我眼前攤開。
「既然這麼准,不如順便幫我瞧瞧姻緣。」
5
我萬萬沒想到,謝小將軍來了這麼一手。
不得不硬著頭皮上陣。
先故弄玄虛,翻來覆去地瞧了瞧他手掌心。
然後,才慢慢悠悠地開口:
「大人的姻緣也不錯。」
「夫人是個侯門高戶的貴女,與您一見鍾情,再見傾心。情投意合,二人甚是般配。」
我琢磨著,這種說法總不會出錯。
誰不喜歡聽吉利話呢?
果不其然,謝容策看起來非常滿意。
可我沒想到,打臉來得如此之快。
6
謝容策沒走成。
次日,兩道摺子震驚朝野。
一道是當朝太子趙景干所奏,意欲求娶顧相嫡女,其念之誠,令人動容。
而另一道,則出自阿爹之手。
阿爹的奏摺字字泣血。
大意就是謝小將軍在眾目睽睽之下跳進水中救我,撈我上來的時候,手上還緊緊抱著我。
雖是善舉,但也壞了我名節。
倘若是不納了我,委實讓阮家無顏做人。
我竟不知道,自己這個小小的庶女,平時也沒得到過阿爹的幾分好臉色,在這種時候,還能發揮如此作用。
前一世,我被趙景干欺侮一夜。
也是阿爹連夜上書,把這件事鬧進了前朝。
沒想到,他這次的做法,和重生前如出一轍。
我怎麼偏偏把這一出給忘了?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暗自期盼著,聖上是個拎得清的,這一次,可千萬別亂賜婚。
謝容策救了我。
萬一他已有婚約,抑或是另有心上人呢……
壞了他的姻緣,我這不是恩將仇報嗎?
我越想越急,整個人寢食難安。
儘管如此。
三天之後,皇上還是大筆一揮,給我和謝容策賜了婚。
之前和趙景乾的婚事,是這九重宮闈里不能提及的忌諱。
反倒是這一次,京中甚至傳出謝容策「英雄救美」的佳話。
我,也直接成了他的側夫人。
盯著那明黃色的絹紙,我徹底放棄了掙扎。
此時此刻,謝容策接到聖旨後,一定正在心裡狠狠罵我吧?
什麼侯門高戶的貴女,哪來的一見鍾情?
——謝容策分明是被我這個大災星給迎面砸中了。
7
懷著無比忐忑的心情,我嫁進了謝家。
坐在婚房裡,我緊張到能聽清自己的心跳聲。
「那你倒是說說,阮家二小姐到底美不美?」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吵嚷。
我屏息,下了床,站到門口,側耳去聽。
「阮家這個庶女,平日裡深居簡出的,似乎從未見過,也沒什麼名氣。」
「以她那身份……做你的側夫人,已經是委屈你了……」
聽了半晌,雖然斷斷續續,卻也聽了個大概。
我想,許是那些賓客們。
儘管他們喝醉了,說的話也不太中聽。
但句句屬實。
所以……謝容策應該也是在意的吧?
心裡有一絲酸楚。
我轉身正欲離開。
「——謝容策,你瘋了?!」
方才說話的男人一聲低喝,緊接著,就傳來悶響。
是謝容策摔倒了嗎?
我有些擔心,想推開房門看看。
可蓋頭還沒掀,儀式也尚未結束,就這麼衝出去……實在是不像一個新婦應有的禮數。
若是被旁人看見,更要笑他了。
我的腳步就這麼定在原地。
與此同時,門外響起一道熟悉的嗓音。
謝容策的語氣里染著醉意,卻透著十足的冷:
「她是怎樣的人,我還不需要通過旁人來知道。」
此言一出,鴉雀無聲。
「阮初一既進了我謝家的門,就是我的人。
「我的人,可比天上地下,哪裡都好。
「你若瞧見她有什麼不好,將自己眼睛挖去便是。誰給你的臉,到我面前嚼舌根?」
那說錯話的人回過味兒來,意識到自己的失言,立刻連連求饒。
謝容策像是有些不耐煩,輕輕「噓」了一聲。
隨後,壓低了聲音:
「你跪在這裡,哭爹喊娘的幹啥?別被她聽見。
「她嬌得很,會被你這副模樣嚇到。
「快滾。」
他的話落入我耳中,仿佛是有人曲著手指,輕輕在我心頭叩了叩。
我捂著胸口,裡面怦怦直跳。
又趕緊裝作什麼都沒聽見,退回到喜床上乖乖坐好。
「吱呀——」
門被人推開。
謝容策的腳步越來越近。
「等很久了罷?」
他轉換了語氣,柔和許多,和方才在院裡的那個冷冰冰的謝小將軍截然不同。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謝容策拿起玉如意,火急火燎地掀開了我的蓋頭。
「將軍,這樣不合禮數……」
眼前的他面頰酡紅,目光灼灼,看向我的眼睛跟浸泡過泉水一樣清亮。
這人真的喝醉了。
這種時候,怕是我說什麼都不會聽。
見我露出幾分怯意,他這才有了幾分清醒。
轉身坐在不遠處,目光灼灼。
「我剛從外邊進來,身上有涼氣,先離你遠著些。」
此時,洞房春暖,花燭正燃。
我也能感受到,謝容策一直在盯著我的側臉。
他忽然開口道:
「那天見你,一身素色,還以為是從池水裡走出來的神女。」
「今天這麼明艷的顏色,竟然也很襯你。
「果然,天上地下,沒什麼比我的新娘子更好看。」
窗邊「啪」地爆開了一抹燭花,我被嚇了一跳。
我這才意識到,從謝容策進門之後,我就一直很緊張。
謝容策輕笑,朝我坐過來。
我頓時繃直了背脊,汗流如注。
既然已經禮成,那剩下的步驟,自然是不可避免的。
想到洞房,想到吹熄蠟燭之後會發生的一切……
寒意不由得爬上我的背脊,令我忍不住頭皮發麻。
那些事,在我眼中從來就不是什麼「閨房之樂」,是折磨,更是痛苦。
寬大的喜服袖子下,我儘量克制著自己的顫抖。
可眼前的人,是我的恩公,也是我的夫君。
看著眼前醉醺醺的謝容策,我極力說服自己。
屋內的花燭被熄滅,重回一片黑暗。
那雙有些粗糲的手掌撫上我的盤扣,謝容策的吻就這麼落了下來。
我閉上眼。
在那個夜晚,也是這樣帶著濃郁酒氣的吻,粗暴地咬傷我嘴唇。
碎帛遍地,我也像一朵破敗的花。
似乎不僅是那個夜晚。
夜深人靜,被束縛住雙手雙腳的時候。
在暗室里,趙景干最喜歡抓著我的頭髮,逼迫我抬頭——
「阮初一,忽然發現,其實孤也不虧。雖然你身份低微,但這張臉,還算說得過去。
「不信?你看著銅鏡里的自己,哭得可真有趣。
「像一條母狗,搖尾乞憐,真賤。」
那些迴蕩在午夜的惡魔低語,曾經像是一把匕首,一點一點切割我的自尊。
現在,又把謝容策的溫柔劃得粉碎。
那股熟悉的噁心之感直衝進鼻腔。
我再也忍不住了。
下一秒,我推開謝容策的身體,捂著嘴巴衝出房門。
8
不知道吐了多久,胸口終於暢快。
回到房間後,我這才發現,謝容策就捧著水盞,一直看著我的背影。
我接過,一飲而盡。
只覺得自己剛才犯了天大的錯誤。
我愧疚地跪在謝容策腳下,開始道歉。
「方才掃了將軍的興致,是我不合禮法,真是罪該萬死。
「還望將軍大人不記小人過,饒我這一次。
「我現在去重新洗漱,將軍若不嫌棄,可以繼續了。」
我開始動手解自己的扣子,動作又急又粗暴。
謝容策酒已經醒了大半。
他皺著眉看我,一把拉住我胳膊:
「阮初一,從我第一次見到你,你好像就總是跪來跪去。
「方才你躲在門後偷聽很久,最後也沒有走出來。
「還有,明明不喜歡我親你,現在卻還是要這樣取悅我。
「這些……大概也都是礙於禮法吧?」
我呆愣在原地。
所有小心思,在這一刻竟然都無處遁形。
「守規矩也不是這樣的守法,你還真是……喜歡拘著自己的性子啊。」
話音剛落,謝容策學著我的樣子,撩起衣擺,大大咧咧地跪在地上。
「喂,你在做什麼!」
我急了,站起身,拚命拉他起來。
哪有讓謝容策跪我的道理?!
可謝容策常年習武,哪是我能拽得動的。
「我這人不喜歡遮遮掩掩,說話做事都喜歡直來直去。」
他按住我的手。
「不如今夜,我們就將話說明白,這樣一來,對你我都好。
「我們婚約雖是聖上所賜,但我倒覺著你甚是合我心意,我並不排斥這樁婚事。
「至於你,若是另有心上人,實在不願,等我找機會尋了由頭,向聖上請旨退婚。」
他這番話實在是坦蕩,連對我有意,都說得這麼落拓乾淨。
「若你願意……也別介懷我出身行伍,行事莽撞。我們來日方長,不如,慢慢相處著試試。」
謝容策抬起頭,那雙眸子認真地看著我:
「阮初一,跟我過日子,你願還是不願?」
那目光澄澈,盛著我從未見過的星辰。
也帶著讓人莫名的安心。
心念一動,嘴巴已經做出了回答:「我……願意。」
他似乎是個可以信賴的人。
謝容策笑了,眼中星芒更亮。
他朗聲說道:
「還有,謝府沒那麼多規矩,這裡以後便是你的家,所以……我希望你能自在些,凡事有我護你周全。」
「以後更不必跪來跪去。若你改不了,那就你跪我一次,我也跪你一次。」
他大紅喜服染上了地上的塵土,和我一樣,有些狼狽。
無論是在閨閣之中,還是上一世嫁入東宮之後,我早就習慣了謹小慎微地活著。
小時候,不聽話就會挨餓,被阿爹打。
再到後來,不聽話就會惹得趙景干不高興,他不高興,就是我受難的開始。
他忽然湊近我,低聲道:「聽見沒?」
熱氣呵在耳側。
我有些癢,縮了縮脖子,直點頭。
「對了。」
謝容策想起什麼似的,復又笑著靠近:
「下次要是沒忍住,又親了你,可別惱我。」
9
後來,我才知道,謝容策沒騙我。
整個謝府上下,確實都不太像是我記憶中的門閥士族。
我也終於明白,謝容策之所以會是這樣純良又直接的心性,正是因為謝府的人都是如此。
率性可愛,諸事隨心而為。
老夫人從我第一次奉茶之後,就對我歡喜得緊,誇我樣貌好,又聽話又乖,總拉著我聊天。
她還說,之前找大師給謝容策看了好幾次姻緣。
每次大師都說,謝容策沒有姻緣線。還說,或許是命定之人還未出現在這個世上,要等機遇。
現在,我這個命定之人出現了。
老婦人這才放心,樂得嘴都合不攏。
「謝天謝地,終於有人能治一治容策這個潑猴了。」
謝容策在旁邊聽見,委屈極了。
「祖母,我是桓南的霓舟侯,才不是什麼潑猴。當著初一的面,您怎麼什麼都說啊……您就不能多幫孫兒說點好話嗎……」
謝老夫人立刻心領神會,拉起我的手語重心長:
「好好好,那我們說點威猛的。」
「這臭小子第一次練劍的時候,失手把他爹衣帶劃開了。當著桓南水師的面,他爸褻褲掉下來,露出白花花的肥屁股,孝死我了。」
謝容策:……?
最有意思的是,謝老夫人已經年逾五十,但每天早上,仍然是聞雞起舞,準時晨練。
我經常會撞見,天才濛濛亮,他們一起在院子裡操練。
謝老夫人舞長槍,謝容策練劍。
祖孫二人,俱是身形靈動。翩若驚鴻,宛若蛟龍。
聽聞謝老夫人年輕時,也曾個極具威望的女將。
如今,也可窺見當年榮光。
我的貼身婢女小環暗暗感嘆:
「側夫人,您有所不知。謝家現在只剩下老夫人,還有謝小將軍這一個獨苗。其他人……都死在了戰場上。
「謝家代代都是一雙夫妻攜手白頭,從不講究納妾,所以子嗣本就稀薄。這麼多年的仗打下來……就更冷清了。
「他們是我見過最好的主家,卻也是最慘的。唉。」
這句話再次點醒了我。
我的笑容凝滯,心頭籠上陰霾。
眼前這一幕明明很美好。
可是,一個月後……不,或者說,時間已經不到一個月了。
不僅是謝容策會喪命,謝老夫人也會因為承受不了打擊,一夜白髮,形如枯槁。
謝家瞬間傾塌。
所以,謝容策一定要平安無事。
只有他好好活著,才不會有那一系列悲劇的發生。
我一定要為他做些什麼才行。
10
大婚七天後,我與謝容策按規矩,應當回宮裡向聖上復旨。
走著走著,我忽然就被一個宮人撞了一下。
謝容策護住我,左看右看,看起來十分緊張。
我不由得被他逗笑了:
「謝容策,他只是撞了我一下,又不是捅了我一刀,別這麼緊張。」
他斂了神色,挑眉回道。
「在我眼皮子底下,就是不行。」
「若真有人敢傷你——」
說到這,他似笑非笑。
謝容策抬起手,微微張開手掌,在脖頸上,劃出一道俐落的弧線。
「那就這樣。」
眼前的他歪著頭,眼中映出春光燦爛。
我知道,他在安我的心。
「好。」
我重重點頭。
趁他不注意時,偷偷打開藏在手裡的紙條。
——這是方才撞向我的那個宮人塞進我懷裡的。
想來,她是為了傳話,才撞了我。
「一個月後,你的夫君會有性命之憂。想救他,就單獨來東宮見我。」
這最後一句話,重重地敲在我心上。
我渾身血液快要倒流。
腦海里閃過那個人可憎的臉。
我甚至還能想像到,寫下這張紙條之後,他又是如何帶著病態的笑容,一個一個撫摸著幹掉的筆跡。
趙景干轉過了身,眼中帶著興奮的光,看我的時候很狂熱:
「你當真來了?」
11
我緩緩走向東宮,每一步都膽戰心驚。
「你也擁有之前的記憶,對罷?那不是一場夢!」
直到那身熟悉的紫袍背影再度出現在視野中。
我低著頭,避開那目光中的熾熱。
「太子殿下,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趙景乾冷哼一聲。
「阮初一,別裝了。
「那天我們明明是『第一次』遇見,你卻對孤又怕又懼,今天看見這紙條,你深信不疑,也立刻就趕過來。
「你那天拽著謝容策故意落水,還不是想利用他來躲孤?
「還有今天,你是知道謝容策一個月之後會死,才會過來的吧?」
趙景干忽然將我拽入懷中,盯著我的眼睛陰笑。
他開始回憶從前。
伸出手,他輕輕觸碰我的眼睛。
「這雙眼睛真是太美了。難怪重活一次,我也總是會夢到你。」
那種噁心的感覺瞬間占據我全身,不寒而慄。
我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卻推不開他。
趙景干也越來越用力,將我下巴捏得又紅又腫。
「可是,阮初一,你知道嗎?
「這一次,父皇同意了你和謝容策的婚事,卻駁回了我請婚輕羅的摺子。
「你說,這到底是為什麼?」
12
趙景干最愛顧輕羅。
顧輕羅是顧相的嫡女,也是唯一一個女兒,從小就是掌上明珠,受盡寵愛。
所以,就算是全天下最尊貴的榮寵,她也受得起。
她更不會跟其他女人分享夫君,只要「一生一世一雙人」。
顧輕羅說,如果這些趙景干給不了,那他們的婚約隨時都可以作廢。
他好不容易舔到她,卻又因為我陰差陽錯成了他的側妃,被顧輕羅毀掉婚約。
隨後,顧輕羅嫁給新科狀元。
但之後,我無意中撞破了他倆接吻。又被他們發現。
我記得,顧輕羅大驚失色,委屈地責怪趙景干。
說都是他的錯,既然先失約就不要再來招惹她,現在全完了。
她哭得梨花帶雨。
大概是覺得……自己的人生要毀在我手裡了。
而我在旁邊一直求饒,磕得頭破血流。
可趙景干為了給她定心丸,還是一劍挑了我的眼睛。
「阮初一,既然你總這麼不懂規矩,那我就替你管束自己。」
趙景干不僅是野獸,更是一個沒有心的瘋子。
失去眼睛後,我一心求死。
趙景干發現我有尋思的舉動,就將我關入暗室,挑斷手腳筋,徹底將我與外界隔絕起來。
每次他在顧輕羅那兒討了不痛快,回到東宮暗室後,就加倍施予我身上。
但何其諷刺。
重活一次,我不再是他們之間的阻礙,他成功寫下請婚書,卻被聖上拒絕。
趙景乾和顧輕羅註定做不成一對眷侶。
「因為,這是你的報應。」
既然已經被他看出來,我也不想裝下去了。
我只覺得悲憤難平,一字一頓道:
「從前我和你素未謀面,又為何會覬覦這側妃之位,甚至不惜用下藥這種手段?」
「你但凡親自去查,或許早就查出來誰才是背後主使,而不是怪罪於我。」
趙景干嗤笑:「我為什麼要查?」
「那本就是我下的藥,只不過,我是準備給顧輕羅喝下的。」
我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原來這才是真相。
趙景干從始至終都知道,我根本就沒有設計陷害他。
「她是顧家的嫡女,除了脾氣刁蠻任性,其他方面皆是最適合做皇后的女人。我愛她,不應該嗎?」
趙景干摸著腰間的玉佩,淡淡道:
「那些皇子們在朝堂上開始陸續嶄露頭角,我位置不穩。只要她心在我身上,背後的權勢,必會有一天為我所用。
「只可惜,她每次跟我吵架都鬧著要悔婚……真是個麻煩。
「你瞧,你們這些女子,不論尊卑貴賤,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唯有馴化,才會真正的臣服。」
「我們這些女子?」
我呢喃著,重複了一遍趙景乾的話,只覺得渾身發冷。
他果然是個人渣。
我曾以為他至少對顧輕羅有一絲真情。
可現在看來,如果真的愛一個人,又怎會不顧她名譽,對她做出那樣的事?
「趙景干,為什麼?」
我克制著聲音的顫抖。
「我越憤怒,就越沒有人懷疑我。
「弄瞎你眼睛嗎?順手取悅一下顧輕羅而已。至於挑斷你手腳筋,又囚禁你……嘖,不為什麼。
「想折磨你,便折磨了。」
趙景橋無聲地勾起嘴角:「還需要理由嗎?」
13
或許,這便是壞人的惡,從來就沒有什麼緣由。
身上明明沒有之前的那些傷口了,可聽見這句話之後還是會發癢、作痛。
我穩了穩心神:「你方才在紙條上說的,可還當真?」
「謝容策到底是怎麼死的,有什麼方法可以救他。」
趙景干攤開雙手,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用來試探你的東西罷了,就算是我知道,憑什麼要告訴你?
「不過,你好像比我想像中更在意謝容策。
「你不會是真喜歡上那個武夫了吧?」
他冷哼。
聽他這麼說謝容策,我後退一步,譏諷道:
「你陰晴不定,暴戾無常,心機深沉,整個東宮的人都怕你,在背後說你是條瘋狗。」
「可謝容策不一樣,他什麼都比你好。就算是我喜歡他又怎麼了?」
「還有,既然你能想到利用顧輕羅,聖上自然也能想到。」
「怕不是為了制衡你呢。」
我輕笑。
「難怪你要虛張聲勢依靠女人來維護自己的地位,無用無才無德無能,連這點道理也想不明白,真是個毫無權衡計量的草包!」
趙景干被我激怒了。
他伸手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衣襟。
「你現在當真有了底氣,竟然敢這樣與我說話!今天我叫你來,就是想讓你知道,我得不到的東西,你也別想得到!」
他得不到顧輕羅,就不允許我過得比他幸福。
我早該想到的。
我瘋狂掙脫趙景乾的鉗制,甩了他一耳光。
可他沒臉沒皮地湊過來抓我的手:
「阮初一,你最好越鬧越大,把所有人都叫過來,看看你這個將軍側夫人在我懷裡衣衫凌亂的樣子。」
「不如你每天夜裡來找我如何,就跟以前一樣。到時候等謝容策死了,我自有一番豐功偉業,納你當個侍妾也不錯。」
這些令人作嘔的話,讓我頭皮發麻,我想吐,眼眶也酸脹得厲害。
我拚命忍住淚意。
我若是哭了,才是會真正令趙景乾得意。
「哭啊!你怎麼不哭了?」
見我如此,趙景干臉色一變,甚是不悅。
驀地,我看見一道淬了冷意的寒光,忽然出現在趙景乾的頸側。
趙景干身子一僵,鬆開了雙手。
我瞧見,是謝容策站在趙景乾的身後。
此時,謝容策長眉微斂,面容肅殺。
他啟唇,冷冷道:
「她膽子小,你嚇到她了。」
「初一,你過來。」
他向我伸出手。
此時此刻,周遭的一切事物仿佛都黯淡下去。
只有謝容策那張劍眉星目的臉,仿若神明降臨,救我於水火困境。
狼狽的太子緩緩轉過身,頸間一道血痕,極其鮮艷。
謝容策卻沒有因此放下自己的劍。
「趙景干,女子的悲鳴,絕不是你豐功偉業的勳章。」
謝容策一字一頓。
我生怕他真的對趙景干動手,趕緊拉了拉他的衣袖。
「謝容策,你別衝動。」
他轉過身,安撫似的捏了捏我的手。
「我自有分寸。」
可下一秒,寒光一揮,趙景乾的袖子就被謝容策砍下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