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然抬頭看我,笑容僵在臉上。
我坐在沙發上,比他稍微高那麼一點兒。
此刻離得這麼近,驀然撞進他的眼中,也有一瞬間的怔愣。
他這個人,其實長得還挺好看的。
我收回腳,掩下我眼中的絲絲驚艷:「謝謝。」
「葉女士。」裴然看著我,忽然開口。
「怎麼了?」我準備起身,聽到他叫我。
「你不戴眼鏡的樣子挺好看的。」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心臟突然間漏了一拍。
「謝謝。」
我莞爾一笑:「我不戴眼鏡看你,你也挺好看的。」
17
夕陽西沉時。
我專注地低頭裁剪面料。
裴然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你是裁縫?」
上次從他同事口中知道他也是孤兒,莫名地就多了幾分惺惺相惜。
他下班路過我的工作室,就進來看了看。
我示意他坐下,給他倒了杯水。
「差不多吧,我是設計師,設計為主,但是平時也會做衣服。」
「那你都做什麼類型的衣服?」
我想了想,如實回答:「女裝做得比較多,大衣,旗袍,連衣裙,偶爾會接禮服和婚紗的單。」
裴然忽然認真起來:「男裝會不會做?」
「當然會啊。」
我抬眸望他,視線落在他的白襯衫,疑惑地問他:「你要做衣服?」
「下下個月相親,我還沒穿過西裝。」
裴然不好意思地笑笑:「手工的,一定很貴吧?」
「不貴,就當是我拍你一板磚的道歉了。」
我忙完手頭的工作,坐下和他說話。
和裴然也算認識了。
他性格直爽,說話不會拐彎抹角,我挺樂意交他這個朋友的。
「下下個月的話時間有點緊,我儘快。」
我店裡的鏡子前。
裴然摸著下巴左看右看,皺著眉頭疑惑出聲:「我真的很像流氓嗎?」
「不止你一個人這麼說過了。」
一臉困惑的樣子,又傻又可愛。
但是我完全可以理解他,像我們這種無依無靠的人,不凶就會被欺負。
他冷著臉的樣子確實不像好惹的主,但其實也並沒有說的那麼嚇人。
當時第一印象先入為主,讓我自動腦補出壞人該有的樣子。
裴然不是第一眼看上去就很好看的帥哥。
剃著寸頭,沒有髮型的加持,形象只能算是中等偏上。
但是身材比例很完美,肌肉緊實,一雙大長腿又長又直,這就很加分。
他的氣質很好,硬朗凜冽。
好好打扮一下,也足夠把情竇初開的小姑娘迷得神魂顛倒。
18
裴然的西裝半成品完成的那天。
我和他約好,他下班後過來試穿。
他進來的時候,我正背對著他,立裁客戶的禮服。
「裴然,你稍等我一下。」
「我馬上就好,給你拿西裝試穿。」
許久不見他出聲,我疑惑地轉身看去,笑容僵在臉上。
周祁紅著眼站在我身後,臉上帶著風塵僕僕的狼狽,凌亂的髮絲輕揚,孤寂又脆弱。
換成以前,他從來不會讓自己看上去這麼糟糕。
在我開口之前,周祁先開了口,言語間滿是被拋棄的心碎。
「為什麼不辭而別?」
「我找了你很久,我每天都在想你,可是我到處都找不到你。」
「瑾棠,婚禮之路我重新種下了,跟我回家,我們結婚。」
聽慣了裴然的直來直往,此時再聽到周祁文縐縐的話,還有些不適應。
他上前,緊緊抱住我。
溫熱的眼淚接觸到我的皮膚,心裡酸脹。
過去的記憶一齊涌過來,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垂眸,笑意冷淡:「我已經不想要了。」
我做不到和周洛和平共處,也接受不了周祁家人的態度,更不想面對搖擺不定的周祁。
在這種狀況下,分開是一種皆大歡喜,放過自己,也放過別人。
以後的日子裡,我還是會喜歡白色的玫瑰,還是會喜歡黑色的婚紗。
我只是單純地不想要你了。
分開半年多,周祁瘦了很多,肩膀硌著我的下巴,很不舒服。
裴然適時出現,不費力氣地拎開他:「你是誰啊?」
周祁睥睨了他一眼,眉心緊蹙,反問道:「你是誰啊?我來找我的未婚妻,和你有什麼關係?」
在裴然看向我的時候,我適時補充:「前男友。」
「呵呵。」
裴然笑了一下,表情森然。
他轉身看向周祁,掏出警員證,放到他眼前。
「尋釁滋事?」
「跟我走一趟吧。」
19
六月風動,萬物崢嶸。
周祁來到小鎮的第三天,周洛緊隨其後。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又怎麼會甘心功虧一簣。
她闖進工作室的時候。
我正在給裴然試衣服。γž
他對衣服不是很懂,完全是照著我的思路來。
可是不得不說,他的身材是真的不錯,西裝穿在他身上,穩重漂亮。
站在我店裡的鏡子前,吸引了很多女生駐足側目。
我在考慮,如果他不忙的話,邀請他做我的男模特。
一杯水忽然潑過來,裴然眼疾手快地護住我,肩膀處濕了一大片。
「裴然,你沒事吧?」
我的髮絲有水滴落。
看了看裴然身上濡濕的痕跡,第一次覺得怒意翻騰。
這些小把戲,我看得太厭了,周洛還沒玩夠。
她是黔驢技窮,也是真的幼稚。
她以往的小動作沒人拆穿,並非她的手段多麼高明。
只是因為她的家人裝傻充愣,無條件地縱容她罷了。
面前,周洛還在叫囂,囂張地用手指著我。
我忍無可忍。
捏著模特身上的針,往她胳膊上扎了一下。
周洛叫了兩聲,害怕地望著我。
「剛才是我還給你的。」
我打開水壺的蓋子,對著她一通亂潑。
「這是我替裴然還給你的。」
整整一壺的水傾瀉而出,我的心裡前所未有地暢快。
原來肆意妄為是這種感覺。
怪不得周洛總是不計後果地做蠢事。
20
裴然不知從哪裡找了毛巾給我擦頭髮。
周洛捂著手臂,不屑地瞧著他,從鼻腔里冷哼出聲,不知死活:「從哪裡找來的保鏢,一臉流氓樣。」
我不動聲色地看了裴然一眼。
果然,裴然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起來。
他的長相很端正。
可是他的表情很痞,再加上人高馬大,總是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到流氓。
此刻他正瞪著眼睛:「小丫頭,你不要太過分。」
周祁恰好從門外進來,周洛的眼淚立刻掉了下來,撲到他懷裡。
「哥哥,他們欺負我。」
說著,抬起手,讓周祁看她的傷。
周祁在她細嫩的胳膊上找了很久,最後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好看的眉頭擰起,半天沒有說話。
「哥哥,她和這個保鏢關係不一般。」
周洛得意地揚起唇角。
她不認識裴然,可是周祁是吃過了虧的。
他短暫地怔愣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充滿不可置信:「瑾棠,你和他……」
「你左一個流氓,右一個保鏢,真以為我脾氣好?識相的就滾。」
裴然一斂唇角,似笑非笑。
他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我不想跟你玩了。
可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卻帶著危險的警告,生人勿近。ȳż
21
周祁適時帶走落湯雞般的周洛,結束這場鬧劇。
我看著他的背影,發現怎麼也沒有當初的感覺了。
我是個極度沒有安全感的人。
我的男朋友,要麼給我很多很多的愛,要麼給我很多很多的錢。
可是在我的世界裡,安全感始終占據第一位,如果他能給我足夠的安全感,沒有錢也沒關係。
我和周祁的感情。
始於明目張胆的偏愛。
終於他對周洛偏愛得明目張胆。
我想,可能上天不喜歡貪婪的孩子,而我太貪心了。
我想要太多太多的愛,所以兜兜轉轉,到頭來還是一個人,什麼也得不到。
眼前,毛巾擋住視線。
「你想也不想就幫我擋,萬一她潑來的是硫酸呢?」
裴然眉眼舒展,想也不想地開著玩笑說:「那真的沒治了。」
「我沒跟你開玩笑,就怕她真的做得出來。」
我不滿他嬉皮笑臉,視線一轉,落在他手裡的毛巾,倒吸了一口冷氣。
「裴然,這是我擦桌子的毛巾!」
22
七月,晴空瓦藍。
周祁被家裡逼著回去和秦家小姐聯姻。
聽說是家裡的獨生女,眾星捧月般地長大,配周祁綽綽有餘。
周祁的父親一直想讓他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孩子,現在能和秦家攀上關係,他也算稱心如意了。
我打電話給裴然,讓他今天來試穿成衣西裝。
晚霞染紅了天的時候,周洛先一步站到我面前。
「哥哥被逼著回去結婚,你不傷心嗎?」
她的眼睛紅紅的,明顯已經哭過,濕漉漉的,像被初春的細雨浸潤過。
真實的破碎感。
我暗嘆造孽。
如果我有一雙這麼漂亮的眼睛,我絕對捨不得用它來哭泣。
我收好裴然的西裝,繼續其他的工作。
「如果他不願意,沒人能綁著他去結婚。」
「況且我們早就分手了,他和誰結婚,和我都沒有關係。」
「虛偽。」
她的嗓音很清,但是眼神很冷。
我放下手頭的工作,直視著她,笑意溫和:「周洛,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虛偽又自私。」
「但凡你坦然承認你喜歡周祁,我都會高看你一眼。」
「而不是謊稱自己有病,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找存在感。」
23
周洛的身形晃了一下。
臉頰因窘迫飛上一抹緋紅,眼中有被看穿心事的緊張。
「你怎麼知道?」她顫抖著聲線。
我笑笑,迎上她的目光:「我可以裝傻,但不代表我真的傻。」
過了許久,周洛點頭,近乎怨恨地看著我:「那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出車禍嗎?」
不等我回答,她就說出了答案。
「因為哥哥對我說,他戀愛了。」
「我難以接受,立刻跑去找他。」
話說到最後,語氣是近乎瘋狂的執拗:「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搶走了哥哥。」
「我以為他愛上的會是光芒萬丈的人,可是你那麼平常,那麼普通。」
「我不甘心,我到底哪裡比不上你?」
我不答反問:「你的病是什麼時候好起來的?」
周洛毫不避諱,唇角帶著鮮艷的嘲諷。
「回國之前。」
窗邊透進的光是暖的,迎面而來的風是熱的。
可我與周洛視線相對時,心裡的寒意卻驟然上升。
想起之前獨自咽下的失落,我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惡意展現給她:
「你喜歡周祁,可以努力爭取讓他愛上你,而不是心思陰暗,凈搞一些小動作。」
「見不得光的樣子,活像只陰溝里的……」
周洛打斷我的話,眼底清冷,沒有一絲笑意:「你想說什麼?想說我是陰溝里的老鼠?」
寂靜的空氣流動著。
專注到顯得尤為妒恨的目光終於移開。
我低下頭繼續手裡的工作,不願再和她多說:「你整天圍著他轉,就沒有別的事可以做嗎,周洛,我真可憐你。」
周洛冷笑一聲,隨手抹掉眼淚,驕傲地揚起頭,恢復高高在上的樣子。
她越過我朝前走。
聲音沿途撒下,帶著極端和偏執。
「隨你怎麼說。」
「我永遠不可能放棄哥哥。」
24
裴然如約而至,和周洛擦肩而過。
「她的心智只有七歲?看著不像。」
他剛才低頭看周洛的時候,正好迎上她不屑的眼神。
裴然想到這裡,皺眉,表情像吃了蒼蠅。
「熊孩子犯錯,打一頓就好了。」
我不想再計較太多,把衣服遞給他,讓他去試衣間。
「賤人自有惡人磨,她的福氣在後頭。」
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我一樣好欺負,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會讓著她。
更重要的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樣沒有後盾。
周祁從門外進來,神色頹然。
我做了個暫停的手勢,示意他離我遠一點。
「瑾棠,爸爸讓我回家聯姻。」
我淡淡地笑著:「恭喜你。」
「我們真的沒有……」
「沒有。」
我斬釘截鐵,補充道:「沒有機會,沒有可能。」
他站在我面前,靜靜地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覺得有些不自在了,他輕輕開口:
「瑾棠,我希望你能幸福,找到一個真心愛你的人。」
我點點頭:「謝謝。」
即使到了分別的時刻,可還是想給這段近乎十年的感情留有體面。
所以我笑意淺淡,真心地祝福他:「周祁,祝你幸福。」
謝謝你給了我生命中的第一顆糖。
也謝謝你,督促我,鼓勵我,陪我同行這十年的路程。
雖然中途有人下車了,可一起經歷過的風景是真的。
那些心動,愉悅,都是真的。
我會記下來,轉身尋找下一個讓我感動的人。
周祁沉默了一陣。
眼尾泛起淡淡的紅,話鋒一轉:「不可以是裴然,他就是個流氓……」
他當然不知道裴然在我店裡。
說話的時候,裴然剛好從試衣間出來。
六隻眼睛對上,我在裴然變臉色之前眼疾手快地關上了門。
隔著透明玻璃,我看見周祁哭了。
晶瑩的淚珠順著下巴,真的像斷了線的珠子那樣,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
「周祁。」
我的嗓子發苦,笑著說:「再說下去就不禮貌了。」
周祁走了,周洛也走了。
裴然以奇怪的姿勢彎下腰,肩膀靠近我的臉。
「想哭就哭吧,肩膀借你。」
我擦掉眼淚,嘴硬:「我只是眼睛裡進沙子了。」
我不該哭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就是止不住。
我十八歲那年遇見他,現在我二十七了。
他一個人就占據了我近十年的時間。
我的人生有幾個十年呢,說不遺憾是假的。
裴然掏出紙巾給我擦眼淚,沉默地看了我半晌,終於開口:「別哭了,再哭我就把他抓回來打一頓。」
「裴然。」他的話給我氣笑了,笑著捶他,「你有病吧?」
25
街頭的咖啡廳里。
我約了客戶談婚紗定製的款式,正好碰見裴然在這裡相親。
我坐在靠窗位置。
他離我兩桌之隔,抬頭就能望見。
舉手投足間,拘謹的樣子有點兒好笑。
他顯然是沒什麼戀愛經驗,只會點頭或者咧著嘴傻笑,露出一口整齊的大白牙。
客戶去衛生間的間隙。
我瞧著他手足無措的樣子,噗嗤笑出了聲。
視線中,裴然看向我,我將頭轉向窗外,嘴角抑制不住地揚起。
接下來的工作一切順利,臨走的時候。
客戶笑著問我:「是忽然有什麼喜事嗎?你剛才一直在笑。」
我回頭對上裴然的眼睛。
他的相親對象已經離開,只剩下他還坐在剛才的位置上,靜靜地看著我。
完了,八成是沒治了。
我知道他對這次相親很重視。
為此,特意定製了西裝,穿平時不穿的皮鞋。
我給他系上領帶的時候,聞到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的味道。
「抱歉。」
「我不該笑話你的。」
我走過去,輕聲道歉。
我不該在他極度窘迫的時候笑話他,我不知道是不是因此而影響了他的心情。
「不怪你。」
裴然望著我,視線落在我的眉間,笑容柔軟寧靜:「是我的心亂了。」
26
盛夏的天悶熱,空氣好像凝住了。
今天是個陰天,到處是絲絲縷縷無孔不入的灰。
傍晚,裴然給我送西瓜。
他拿下我手裡混著冰塊的涼白開,放了一塊西瓜在我手心。
我咬了一口,彎腰畫著設計稿。
裴然的手掠過我的耳朵,將我散落下來的頭髮紮好。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可以再幫我做一套衣服嗎?」
我轉過身,疑惑地看著他:「可以。」
雖然我的眼睛就是尺,半個月的時間體重也不至於太大變化。
但出於嚴謹,我還是拿起皮尺,再確認一下。
今天的氣氛出了奇地安靜。
裴然一眼不眨地盯著我,一言不發。
我被他盯得耳朵開始發燙,極不自然地垂眸,隨便找了個話茬:「在想什麼?」
「我在想……」裴然倒是誠懇,「下次該找個什麼理由見你。」
在我驚訝的目光中,裴然低頭凝視我的眼睛,眉間一片坦蕩。
「瑾棠,我喜歡你。」
往常,他總是叫我「熱心的葉女士」。
印象中,他還是第一次,這麼認真溫柔地喊我的名字。
「你喜歡我嗎?」他又問。
「我相親那天,你坐在窗前和客戶談設計稿,眉眼間淡淡的書卷氣,溫柔又周正。」
「你看著我笑了一下,笑容耀眼,比窗外的陽光還要漂亮。」
短暫的寂靜後,在我不知所措的注視下。
裴然笨拙地掏出了身份證,戶口本,工資卡,房產證和存摺。
「我不是很有錢,但是婚禮我會盡力給你最好的。」
「我是認真的。」
「我們結婚吧。」
兩個同樣手足無措的人,有些慌亂。
我的呼吸停頓,慢鏡頭一般看見裴然的喉結上下晃動。
是誰的氣息亂了。
不言而喻。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可看到戶口本的時候,眼睛還是濕潤了:「謝謝。」
裴然單手把我抱上工作檯,輕輕摘下我的眼鏡,離我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