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我看著他被大雨淋透,卻再沒了任何感覺。
我只覺得,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
……
我沒想到裴曼會來找我。
我收到裴曼消息,說要和我談一談的時候沒有在意。
我不想和這個女人有任何牽扯,於是乾脆沒回她。
誰知道她不知道從哪弄到了我的地址,居然在我下樓遛彎的時候把我給堵了。
我看著穿著一身長風衣的女人,她戴著墨鏡,鮮紅的嘴唇輪廓清晰而精緻。
這是一個美得很有攻擊性的女人,我開始明白為什麼陸靳會對她這麼不甘心。
說白了,裴曼和陸靳其實是一種人。
他們天生優越,不管是外表、家庭、還是能力都註定高人一等。
他們習慣了被人追逐,也習慣了驕傲。
或許她和陸靳之間,是一種同類間的吸引。
「楊悅是吧,你好,我是裴曼。」
裴曼伸出塗著酒紅色指甲油的手,微微抬頭,面容冷淡。
我皺眉,沒有伸手。
我對這個女人有種天然的厭惡,雖然關於她的記憶已經完全消失,但是潛意識裡的敵意還未清除。
她和陸靳萬箭齊發,我的心臟早已千瘡百孔,哪怕現在我失憶了,那些陳舊的傷口卻仍未癒合,再看到她的時候我的心情瞬間沉到了谷底。
我假裝沒看到她,直接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我不喜歡裴曼,不僅僅是因為她是陸靳的白月光,更是因為他明知道陸靳已經有了女朋友還毫無心理負擔的插足了我們,這種人永遠以自我為中心,從來不在意是不是傷害了別人,不僅毫無道德底線,更是十足十的自私。
裴曼在身後叫住我:「等等,關於陸靳的事情,我想和你談一談!」
我回頭冷冷看她:「我已經失憶了,陸靳你喜歡就拿去,我和你沒什麼可談的。」
裴曼捋了一下頭髮,勾起了唇角:
「我想你也不想在這被人圍觀吧,我只是想和你說幾句話,說完了就走,不會糾纏你。」
我有點煩,不過也怕不搭理她她會一直來找我。
說真的,她和陸靳,我真的一次都不想再見了。
「那邊有家咖啡館,」我不耐煩道,「給你半個小時,說完了以後都不要再來找我了!」
……
坐在咖啡廳里,裴曼優雅地用小勺子攪拌著咖啡。
我不喜歡她的態度,裴曼總給我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和曾經的陸靳一模一樣。
「我和陸靳的事,想必你都知道了。」
裴曼下巴微抬:「我和陸靳在一起的時間比你們短,也就一年左右。」
「他和你表白過嗎?」
當然沒有,是我追了陸靳好幾個月他才勉強答應和我在一起。
他甚至都沒給我一句準話,只是點了點頭。
裴曼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答,自顧自道:「陸靳這個人挺煩的,不達目的不罷休。」
「他當時追了我半年,我去上課他就坐我旁邊,我放學就跟在我後面,他們籃球隊奪冠的時候他就直接跑到我面前強吻我,鬧得人盡皆知的,非要我和他在一起。」
她嘴裡的陸靳讓我覺得很陌生。
陸靳在我面前,似乎一直是有些冷淡的形象。
他從不在外面承認我的存在,沒發過關於我的朋友圈,沒給我介紹過他的朋友,也從不在外面和我接吻。
我一直以為他就是天生的冷淡性子。
原來他也是會熱情的。
明明我都已經把他忘了,但是裴曼說這些的時候,我腦海里還是忍不住浮現出少年陸靳的樣子,他渾身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和桀驁,在球場上當眾吻了他喜歡的姑娘。
我心裡微微刺痛,那感覺陌生又熟悉。
裴曼微微笑了,好像在嘲諷我只是他們童話般愛情中一個應該退場的三流配角:
「他就是這樣,從來不在乎什麼丟人不丟人的,喜歡的就一定要得到手。」
「後來我出國了,聽說他自己在家喝酒喝了三天,胃出血直接送進了醫院。」
她嘆了口氣,垂下眼瞼:「他那樣一個驕傲的人,從來不肯向我低頭,只會用別的辦法來氣我。」
「倒是讓你受苦了。」
我聽著她看似憐憫實則暗藏不屑的話,嘴角揚起一個笑。
「哦?他從不向人低頭嗎?」
「昨天他還來求我原諒他,在雨里站了一夜一夜呢。」
我故作驚奇:
「你不知道嗎?」
裴曼猛地抬起頭來,瞬間變了臉色!
我看著她驚愕的表情,微笑著抿了一口咖啡。
「看來你也不是那麼了解陸靳,也對,畢竟你們都分開這麼多年了。」
裴曼手指用力,握著咖啡杯的骨節泛起了青白色,她勉強維持著臉上的雲淡風輕:
「我不是來和你打嘴仗的,你既然已經不記得陸靳了就沒必要再纏著他了吧。」
「你們的開始本來就是一場錯誤,現在也該讓他回到正軌了。」
我冷笑:「你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
「現在是陸靳纏著我,不是我纏著他,你有本事就讓他回到你身邊,沒本事就老實待著。」
這個女人實在讓我忍無可忍。
不管是失憶前還是失憶後,她總是以這樣一副肆無忌憚的態度來隨意傷害別人。
「裴曼,你是不是插足有癮啊?」我站起身來俯視著她譏諷道。
這話一出,咖啡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驚奇地看著的我們。
旁邊的女孩一副吃瓜的表情,興奮地跟同伴竊竊私語:
「小三來找原配談判了是不是?」
「我靠,好不要臉啊!」
裴曼面色鐵青,她咬著牙勉強道:「你在說什麼,你瘋了是不是?!」
我沒搭理她,轉身直接走了。
「既然你非要我來,那你就自己買單吧。
……
我在前面走著,裴曼還在我身後緊追不捨。
大概是怕我再在大街上語出驚人,她不敢到我身邊,只是不遠不近地跟著我,看樣子是打算等我進樓道了再和我掰扯掰扯。
我煩不勝煩,正要轉身和她說清楚,遠遠地卻突然看到樓下的樹下正倚著一個人,手指間夾著一根煙,白霧瀰漫在他周身。
陸靳。
這下好了,我們三個人都到齊了。
陸靳遠遠看到了我,他臉上先是揚起一絲笑容,正要和我招手。
然後他立刻注意到了我身後的裴曼,面上笑意瞬間消失,手也僵在了半空。
他立刻把煙頭滅了扔進垃圾桶,大步流星地朝我走過來。
裴曼也看到了陸靳,她面上有一瞬間的蒼白,隨即又立刻恢復自然,笑著和陸靳打招呼。
「好巧啊。」
陸靳沒理她,皺著眉站到她面前:「你來幹什麼,你跟她說什麼了?」
裴曼臉上笑意維持不住了。
她勉強道:「沒說什麼啊,就是隨便聊聊。」
陸靳語氣里壓抑著怒意:「我讓你別來找她!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在一邊冷眼旁觀。
這可真是新鮮了。
以往這句話陸靳都是說給我聽的,他再三警告我,不許我去找裴曼。
我也就真的聽了他的話,從來沒有去找過她。
現在他警告的人居然成了裴曼,真是風水輪流轉,我們三個的角色已經互換了。
裴曼大概是覺得在我眼前被陸靳呵斥,臉上有點掛不住。
她臉一下子垮了下來,看著陸靳語氣不善:
「陸靳,你他媽的什麼意思?」
「當初纏著我的也是你,現在又讓我滾?你當我是什麼?!」
我抱著胸在一邊看熱鬧。
陸靳瞄了我一眼,壓低聲音道:「你別在這鬧了,我以後不會再找你了,我們本來也早就分手了!」
裴曼死死攥著拳頭:「你說算了就算了?那你之前那些到底算什麼?!」
她扭過頭來死死地盯著我,大聲道:「陸靳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每天晚上都和我聯繫,你知道他跟我說什麼嗎?!」
她嘴角帶著惡意的弧度:「他跟我回憶往昔,說恨我拋棄他,說他和你在一起只是為了和我置氣——」
「夠了!」陸靳高聲打斷她,他眼裡是壓都壓不住的怒氣:
「你到底鬧夠了沒有!」
「我沒夠!」
裴曼聲音更高,她聲音微顫,眼眶開始泛紅。
「陸靳,是你先來招惹我的,每一次都是你先來找我的,你現在又這麼輕描淡寫地讓我走,你他媽的才沒有心!」
天色漸黑,秋天的夜已經帶著涼意,周圍的人只有寥寥幾個。
暖黃色的路燈亮了起來。
裴曼眼裡水色一閃而過,她紅著眼看著陸靳哽咽道:「你不是跟我說你跟她在一起只是為了氣我嗎?」
「現在我回來了,你為什麼還要來找她?!」
陸靳語塞。
半晌後,他悶悶開口:
是我對不起你,我對你只是不甘心,我把這種不甘心當成了愛。」
「現在我才知道,其實我愛得一直都是楊悅。」
「你走了,我只是不甘心,但是她走了,我——」
他茫然地摸著自己的心臟,乾澀道:
「我這裡疼得受不了,好像被挖走空了一塊一樣。」
「我現在才知道什麼叫愛,我不能沒有楊悅,我們……」
他看了裴曼一眼。
「我們就算了吧,本來早就也已經算了。」
裴曼猛地抬起眼來,我看到一滴淚從她眼眶裡掉了出來,她看著陸靳的眼神充滿了恨意。
片刻後,她顫聲開口,語氣怨恨:
「陸靳,你總是這樣。」
「你以為我當初為什麼要出國?我在你身上壓根就感覺不到愛!」
「你只是覺得,只有我配得上你,你只是習慣性地要去追求最好的,從頭到尾,你壓根就沒愛過我!」
她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卻還是倔強地不肯去擦,她只是看著陸靳絕望道:
「你這種人壓根不知道什麼叫愛,你也不配被愛。」
「楊悅她現在壓根就不記得你了,這就是你的報應!」
說著她最後看了陸靳一眼,轉身腳步踉蹌地離開,單薄的背影落魄又寂寞。
氣氛一時僵住了。
陸靳苦笑一聲,走到我面前低聲道:
「她說得對,我都是活該。」
「這就是我的報應。」
即使心裡怨恨這個男人,然而看到這個一向意氣風發的男人憔悴的好像換了一個人,我還是忍不住有些可憐他。
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了。
我沒再說話,扭頭走開。
風越來越大了,吹得我頭髮散亂,我突然覺得心裡有點煩。
我身後陸靳的聲音散落在夜色里。
他說:「悅悅,我願意贖罪,求你。」
我睜大眼睛。
在我印象里,陸靳是從來沒有求過人的。
他字典里沒有求這個字。
他向來是驕傲慣了的,那樣驕傲到幾乎自負的一個人,怎麼會說出求我呢?
我停下腳步,剛想說話就聽到陸靳驚聲道:
「悅悅,讓開!——」
我被從身後撲倒,一聲巨響後我狠狠砸在一邊的路沿上,磕得眼前一黑,頭暈眼花!
我著急地回頭,卻發現身後我剛站著的地方一個花盆碎了一地,陸靳頭部下慢慢聚集了一小灘鮮紅的血。
他緊閉雙眼躺在路邊,一點反應都沒有。
那花盆是被大風刮下來的,本來應該砸在我身上,陸靳把我推開後卻砸在了他的頭上。
我大腦霎時一片空白,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我茫然而焦急的過去推了一下陸靳:「喂,陸靳!」
「陸靳!」
陸靳一動不動,毫無反應。
我手忙假亂地拿出手機,手指顫抖得不成樣子,120 三個數字按了好幾下才按通。
「喂?!」我眼淚控住不住地掉下來,「萬景匯三期 18 號樓!有人被砸暈了,頭部有傷口,快派車來啊!」
救護車來得很快,五分鐘就已經開到了樓下。
兩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很快把陸靳抬上了車,我也跟著一起上去坐在他身邊。
救護車裡慘白的燈光把陸靳的臉映的一絲血色都沒有,往常紅潤的嘴唇變得蒼白。
他頭上還在流血,黑髮凝結在一起,額頭上帶著未乾的血跡,閉著眼毫無知覺。
這一刻,我心裡久違的傳來一種撕裂似的疼。
記憶已經消失了,但是愛這個男人已經成了我的習慣,刻在了我的骨血里,一旦撕開一個口子那些久違的心情就密密麻麻地蔓延了出來。
我眼前已經模糊了,看著陸靳被抬下車直接推進了手術室。
這一刻我才知道,原來記憶可以忘記,但是愛無法忘記。
在手術室外的兩個小時幾乎是度日如年。
我感覺腦子裡亂糟糟的一團亂麻,但是又好像什麼都沒有,一片空白。
我只能看著手術室外亮起的紅燈,怔怔地發獃。
一瞬間,曾經的記憶川流不息地在我腦海里經過,我想去抓,卻什麼都抓不住。
最後洪流般的記憶都匯聚成了一張臉。
陸靳的臉。
……
等我交完費回來的時候,陸靳已經被推進病房了。
他臉上慘白,嘴唇微微乾裂,本來這幾天就瘦了不少,穿在病號服里空蕩蕩的,看著簡直有些陌生了。
我坐在他身邊眼眶泛酸。
「喂。」
就在我掉眼淚的時候,陸靳虛弱的聲音響起。
明明他整個頭都被紗布包得嚴嚴實實,看起來慘得不行,然而他眼裡卻盈滿了笑意。
「你哭什麼?」
我嘴硬道:「你管我,我樂意。」
陸靳閉上眼休息了一會兒又勉強睜開眼睛,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
「悅悅,你原諒我好不好?」
他的樣子看起來馬上就要不行了,我一時間驚慌失措,正想答應,然而卻不知道為什麼那句原諒卡在嘴邊就是說不出來。
陸靳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裡閃過一絲失望。
我正想說話,醫生從後面走過來對著我道:「你就是家屬吧,病人沒什麼事兒,那個花盆就擦了一下皮肉,腦部做了 ct 看了一下沒什麼影響。」
「但是可能會有點腦震盪,還需要觀察一下。」
我一愣:「……沒事兒?」
醫生瞥了我一眼:「怎麼,有點失望?」
我傻了,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就是——」
我看著病床上的陸靳。